那个秋天，我们还不认识

最后一名的运气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江城工业大学”的招牌晒得发烫。，左手拎着褪色的编织袋，右手拖着个轮子快掉的行李箱，眯着眼睛看那块牌子看了足足三分钟。旁边是川流不息的新生和家长，有男生搂着爸**肩膀嘻嘻哈哈，有女生举着手机直播“打卡梦想起点”，还有穿黄马甲的志愿者举着院系牌跑来跑去，喊得嗓子都哑了。。，他还在网吧通宵。不是不想复习，是实在看不进去。三年高中，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，那个位置有个好处——睡觉的时候脑袋顶住墙，不容易被老师发现。班主任老周对他早就放弃了，每次路过他座位，眼神直接穿过他脑门看后面黑板，跟他是透明的一样。“林州，你要是能考上大学，我围着操场裸奔三圈。”，隔壁班一个哥们儿说的。那回林州考了全班倒数第二——倒一是个体特长生，整个高三就没在教室出现过几回。林州的分数离本科线差了一百八十多分，他自己算了算，每门课平均要再考高三十多分，这难度相当于让他一米七的个子去打N*A。：“行，那你提前练练跑步，别到时候跑两圈就趴了。”，真趴的是分数线。，数学难到让全省考生哭着出考场，林州反倒笑了——他本来就不会，难不难的对他没区别。选择题蒙了三分之二，大题把能想到的公式全往上堆，居然堆出了九十多分。更邪门的是，他语文作文写的“我的梦想”，真情实感地写了想去工地搬砖赚钱，结果被阅卷老师当成“底层奋斗精神”，给了五十二分。，电话被**接起来的。他迷迷糊糊听见**在客厅尖叫，以为是家里进贼了，拎着拖鞋冲出去，就看见**握着话筒，眼泪哗哗往下掉：“三百九十八……三百九十八！”。，比本科线高了三分。。，**拿着那本翻烂了的报考指南，戴着老花镜一个一个学校划过去。江城工业大学，名字听着挺唬人，实际上是个刚升本科没几年的二本学校，位置在郊区，以前是个农校的地盘。这学校往年分数线刚好贴着本科线，性价比高，专门收他这种“擦边球选手”。
“就这个吧。”**说，“离家近，学费便宜。”
林州没意见。他有什么资格有意见？全班五十多个人，考上本科的不到二十个，他是倒数第二个接到录取通知书的——排他前面那个，是复读的。
“哎，同学，新生吧？”
一个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。林州扭头，看见一个穿红马甲的男生跑过来，胸牌上写着“志愿者”，满脸热情得跟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似的。
“机械工程学院的？来来来，我带你过去，报到点在那边，先领材料，再办住宿……”男生一把接过他手里的编织袋，动作自然得林州都没反应过来，“你这行李够朴素的啊，没买行李箱？”
“家里有。”林州说。
男生也没多问，一边走一边跟他介绍学校：“这是主楼，一共十二层，你们以后上课基本都在那边；这边是食堂，有三个，一食堂便宜，二食堂好吃，三食堂……算了三食堂你别去，又贵又难吃，专门坑新生的……”
林州听着，偶尔嗯一声。他不太会跟陌生人说话，尤其是这种热情过头的。高中三年他基本处于“社会性透明”状态，除了几个同样坐后排的难兄难弟，跟其他人一学期说不了几句话。
报到点在教学楼一楼的大厅里，人声鼎沸。林州被志愿者领着跑了一圈，办完手续，领了校园卡和一沓材料，最后被塞进一辆电瓶车。电瓶车突突突地穿过半个校园，最后停在一排六层的老楼前面。
“六号楼，男生宿舍。”志愿者说，“你是404房间，上去吧，四楼，没电梯。”
林州道了谢，拖着行李往楼上爬。
楼道里光线昏暗，墙壁下半截刷着绿漆，上半截是灰扑扑的白，上面印着各种鞋印和涂鸦。每层楼都有人在搬东西，门开着，里面传出说话声和音乐声。林州爬到四楼，找到404，门虚掩着，他推门进去。
四张床，上下铺，已经有三张铺了东西。
靠窗的下铺坐着个胖子，正低着头玩手机，听见动静抬起头，看见林州愣了一下，然后咧嘴笑了：
“哎哟，**位同志终于到了！”
林州点点头：“林州。”
“周强，叫我胖子就行。”胖子拍拍床沿，“你睡我上铺？那床还没人占。”
林州把行李放下，环顾四周。房间不大，也就二十来平，四张床，四张桌子，一个衣柜，墙上贴着张泛白的海报，上面印着不知道哪年的迎新标语。对面的床上铺已经躺了个人，戴着耳机，眼睛闭着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歌。靠门的桌子前坐着个瘦高的男生，戴着眼镜，正在翻一本厚厚的书。
“那是老黄，黄志明。”胖子指了指躺着那个，“那是老刘，刘海。”又指了指看书的，“那是咱们寝室老大，张伟，刚才就是他把宿舍收拾了一遍，雷锋啊。”
张伟抬起头，推了推眼镜：“别听他的，我就扫了扫地。你是林州？哪个专业的？”
“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。”林州说。
“巧了，咱四个一个专业。”张伟合上书站起来，伸出手，“一个寝室的，以后互相照应。”
林州握了握他的手，手心干燥温热，力道适中。这个张伟看着就是那种“靠谱人”，说话办事有条有理，以后估计是寝室长的料。
胖子凑过来：“哎林州，你哪儿人？考多少分来的？”
“本地人。”林州说，“三百九十八。”
“**，你也三百九十八？”胖子眼睛瞪圆了，“我三百九十九！咱俩分数差不多啊！”
张伟推了推眼镜：“我四百一十二。”
那边躺着的刘海把耳机摘下来，慢悠悠地说：“三百八十六，压线。”
四个人面面相觑，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。
“敢情都是擦边球选手。”胖子一拍大腿，“我就说嘛，这学校不就是专门收咱们这种人的？差一点上不了一本，又不甘心去专科，全被发配到这儿来了。”
“你这么说也对。”张伟说，“不过既来之则安之，好歹是个本科。”
刘海又戴上耳机，躺回去，丢下一句：“本科？混四年毕业，然后进厂打螺丝，有什么区别？”
气氛有点僵。
胖子干笑两声：“老刘这人就这样，说话直，你别介意。”
林州摇摇头。他其实有点理解刘海说的。高中三年，他听过太多类似的话——“考不上大学就去搬砖不好好学习就只能干苦力”。现在考上了，然后呢？一个二本，出来能找到什么好工作？**说“考上大学就好了”，可他隐隐觉得，可能并没有“就好了”。
但这话他没说出来。
下午四点，辅导员通知去教学楼开班会。
四个人下楼，混进新生的人流里往教学楼走。阳光没那么烈了，斜斜地照在校园里，把树叶镀上一层金边。路上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的新生和送行的家长，有人站在路边拍照，有人拿着地图找路，有人站在树荫底下擦汗。
“**妈没来送你？”胖子问林州。
“我妈要上班。”林州说，“她请不了假。”
胖子点点头：“我爸本来要送，我说不用，这么大个人了，丢不了。”
林州没说话。**其实请了半天假，说要送他，他没让。送什么送？又不是什么好学校，坐一个多小时公交来这种地方，图什么？**一个月工资两千八，请半天假扣一百，够他吃一礼拜食堂了。
教学楼三楼的大教室里已经坐了几十号人。林州扫了一眼，大概四五十个，男多女少，比例看着得有四比一。他们四个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，胖子拿出手机开始拍教室，嘴里念叨着“发个朋友圈纪念一下”。
***站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，穿着格子衬衫，头发有点稀疏，正跟几个学生说着什么。六点半的时候，他拍拍手，示意大家安静。
“好了好了，时间到了，咱们先点名。”他翻开手里的名单，“我叫王建国，是你们辅导员，以后四年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。当然，最好是没事，找我一般都没好事。”
底下有人笑。
王建国开始点名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过去，底下有人举手答到。念到一半的时候，门被推开了，三个人影闪进来，站在门口。
林州抬头看了一眼，然后愣了一下。
站在最前面的是个女生，扎着马尾，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，简简单单的打扮，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睛。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女生，一个短发，一个长发，三个人往那儿一站，整个教室的目光都集中过去了。
“迟到了啊。”王建国抬头看了一眼，倒没生气，反而笑了，“行，先找个地方坐吧，下次注意。”
三个女生点点头，往后面走。路过林州他们那一排的时候，马尾女生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来，跟林州对上一秒，然后移开了。
胖子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**，美女啊。咱专业还有这种质量的？”
张伟推了推眼镜：“好好听讲。”
林州没说话，但他发现自己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背影飘了一段。马尾女生在斜前方第三排坐下来，侧脸被窗外的阳光勾出一道轮廓，他看见她低下头，从包里拿出笔记本，动作利落又自然。
“……林州。”
“林州？”
胖子捅了他一下：“点名呢，叫你了。”
林州回过神来，举起手：“到。”
王建国看了他一眼，在名单上勾了一下，继续往下念。
林州垂下眼睛，耳朵有点热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回事，就是……就是多看了两眼。很正常吧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。他这么安慰自己。
点名结束，王建国讲了一堆注意事项：军训安排、课程表、校园卡怎么用、食堂在哪、图书馆开放时间、安全注意事项……林州听得半懂不懂，大部分内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。他注意到那个马尾女生从头到尾都在认真听，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，跟她旁边那两个交头接耳的女生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好，基本就这些。”王建国合上手里的文件夹，“接下来几天你们好好熟悉熟悉学校，跟室友搞好关系，有事打我电话。哦对了，”他像是想起什么，“军训从后天开始，为期两周，到时候别迟到，迟到有你们好看的。”
底下响起一片哀嚎。
胖子靠到椅背上，长叹一口气：“军训，我这一身肉算是交代了。”
“减减肥也好。”张伟说。
“减什么肥？我这叫富态，懂不懂？”
班会散了，人群往门口涌。林州收拾东西慢了一步，等站起来的时候，正好看见那三个女生从旁边过道走过去。短发那个正跟马尾说着什么，马尾侧着头听，嘴角微微弯着，像是在笑。
走近的时候，马尾的目光又扫过来，这次停了两秒，然后移开了。
林州站在原地，看着她们走出门去。
“走了走了，发什么呆？”胖子拉了他一把，“吃饭去，**了。”
林州跟着他们往外走。下楼的时候，他忍不住又往前面看了一眼，那三个女生的背影已经混进人群里，找不到了。
“那个马尾，”他听见自己问，“叫什么名字？”
胖子回头看他，一脸坏笑：“怎么，看上了？”
“没有，随口问问。”
“刚才点名的时候我听见了，”张伟说，“苏念，念书的念。”
苏念。
林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食堂里人山人海，新生和家长把每个窗口都挤满了。胖子挤进去买饭，林州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占着。十分钟后，胖子端着四个餐盘挤出来，满头大汗。
“累死我了，这架势跟打仗似的。”
林州接过餐盘，低头吃饭。食堂的菜说不上好吃，但也不难吃，比高中食堂强点。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，想起**做的饭，心里突然有点空落落的。
“想家了？”张伟问。
林州摇摇头：“没有。”
“正常，第一天都这样。”张伟咬了口馒头，“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吃完饭回宿舍，天已经黑了。林州爬**铺开被子，发现床板有点硬，翻个身嘎吱响。他躺在那儿，听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，隔壁有人在唱歌，唱得还挺难听。
手机响了，是**打来的。
“到了没？吃饭了没？宿舍怎么样？”
“到了，吃了，还行。”
“跟室友处得来吗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那就好，早点睡，明天还要忙。”
“嗯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州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。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，在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。他想起今天那个叫苏念的女生，想起她侧脸被阳光勾出的轮廓，想起她低头记笔记的样子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想什么呢，林州。
你来这种地方，是来混日子的，不是来想这些的。
第二天早上，林州是被胖子的呼噜声吵醒的。那呼噜打得震天响，跟开拖拉机似的，张伟和刘海居然都没被吵醒，睡得跟死猪一样。林州躺在上铺，盯着天花板，心想这四年可怎么熬。
八点多的时候，四个人陆续起来，洗漱完毕，去食堂吃早饭。吃完早饭，张伟提议去校园里转转，熟悉熟悉环境。胖子举双手赞成，刘海无所谓，林州跟着。
九月的早晨，阳光没那么烈，风里带着点草木的香气。校园不大，从南门走到北门也就二十分钟，但该有的都有——教学楼、实验楼、图书馆、体育馆、操场、食堂、宿舍，还有一片小树林，林子里有几条石子路，几个石凳，有人在里面背单词。
“还行。”张伟评价，“比我想象的好。”
“你想象的是什么样？”胖子问。
“荒地，几栋破楼，野草丛生那种。”
胖子乐了：“你这想象也太夸张了，好歹是个本科。”
走到操场的时候，看见有人在跑步。是个女生，扎着马尾，穿着白T恤和运动短裤，跑得不快，但很稳，一圈一圈绕着跑道。林州多看了一眼，发现是苏念。
“哎，那不是昨天那个……”胖子也认出来了，“那个叫苏什么的。”
“苏念。”张伟说。
“对，苏念。”胖子看了看林州，嘿嘿笑了，“要不要上去认识认识？”
“认识什么，又不熟。”林州收回目光。
“不熟才要认识嘛，熟了不就熟了？”胖子推他，“去去去，跑一圈，顺便搭个话。”
林州被他推得踉跄两步，站住了，没动。
这时候苏念跑完一圈，正好经过他们面前。她放慢脚步，看了一眼这几个人，目光在林州脸上停了一秒，然后继续往前跑。
胖子捅了捅林州：“她看你了。”
“看什么看，那是看傻子。”林州转身就走，“走了，去图书馆看看。”
下午的时候，王建国又通知去领教材。领教材的地方在图书馆一楼，排了长长的队。林州他们排了半个小时才领到，抱着厚厚一摞书往回走，累得胳膊酸。
“高数、英语、机械制图、计算机基础……”胖子翻着书单，“一学期学这么多？谁学得完啊？”
“大学都这样。”张伟说，“慢慢学呗。”
林州翻了翻那本高数，书上全是公式定理，密密麻麻的，他看着就头疼。高中时候数学就是他最头疼的课，考及格都费劲，现在还要学高数？这不是要他的命吗？
但不知为什么，他想起今天早上苏念跑步的样子，一圈一圈，稳稳当当，一点都不急。
也许，可以试试？
他把书合上，跟着他们往回走。
傍晚的时候，四个人坐在宿舍里，各自翻着刚领的教材。胖子翻了两页就扔一边了，拿出手**游戏。刘海戴上耳机听歌，眼睛盯着天花板。张伟认认真真地从第一页开始看，偶尔在笔记本上记点什么。
林州翻着那本机械制图，图上的零件画得挺有意思，线条整整齐齐的，比他想象的有意思。他看着看着，居然看了进去，一翻就是二十多页。
“哎哟，林州看书呢？”胖子从游戏里抬头，“稀罕啊。”
林州合上书：“随便翻翻。”
“别装了，”胖子嘿嘿笑，“我算看出来了，你这人闷骚，表面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，心里有数着呢。”
林州没理他。
窗外天黑下来，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，带着初秋的凉意。林州靠在床头，听着隔壁传来的说话声，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，楼下有人在喊谁的名字。
他想，这就是大学了。
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，但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。
也许只是刚开始吧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那本机械制图又拿起来，翻开刚才看到的那一页，接着往下看。
夜色越来越深，404宿舍的灯亮着，照着四个刚认识的年轻人。
这是他们在江城工业大学的第一个夜晚。